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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真即视与感情蓄势

情感 时间:2021-04-30 浏览:
“散文是说我的世界,小说是我说的世界。”(《红孩谈散文》)这话一语中的,切中散文的肯綮:“说我的世界”,是“我”的情感世界、视野心胸、学识思考等的书写

  “散文是说我的世界,小说是我说的世界。”(《红孩谈散文》)这话一语中的,切中散文的肯綮:“说我的世界”,是“我”的情感世界、视野心胸、学识思考等的书写和言说,是作者要借助散文的方式来再现生活,呈现生命体验和审美观照。

  出生于内蒙古兴安盟扎赉特旗北部一个名叫二龙山小村庄的九歌,在家乡的黑土地上工作生活,并将满怀深情融成300多篇散文,奉献给了自己植根的土地。到今天,他的散文已成为家乡文化的一个多彩符号,“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?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……”,九歌的散文里每字每句都未离开家乡,如同一部情感写真集。写真是摄影绘画艺术常用术语,诉情于视觉艺术,强调即视效果。上个世纪80年代,摄影家解海龙拍照的《我要读书》,那位大眼睛女孩儿给人强烈的视觉冲击力。著名油画家罗中立的《父亲》,用写真手法再现一个典型老农的外貌,彰显了中国农民的精神内涵。而九歌用语言写真,有时恣意挥洒着色彩,描绘出一幅幅灵动的画面,比如《谷子熟了》,读者分明能闻到字里行间的馨香和快乐;有时谱一曲旷放的旋律,家乡就在他的文中跳跃成五线谱,比如《嘎山五子》里的李小个子、朱大肚子、饭碗子刘……这种写真中透着朴素的心愿:用散文方式为家乡人物立传写记。正如莫言所说:“作家写故乡就是命定的东西,每一个写作者都无法回避。”九歌的书写不仅自觉专注于故乡和亲人,更有对个体与社会、农民和土地关系思考的自觉。

  散文《母亲的村庄》(2019年《散文》第10期)用浮雕笔法写真了母亲的一生。母亲为代表的弱势群体在传统文化、时代风云中,呈现出自然的生命状态。九歌的母亲出生在解放前的黑龙江省泰来县塔子城村,童年即跟着家人过颠沛流离的日子,幼小时受过惊吓,亲眼看到玩伴被蛇钻进喉咙死亡,遭遇过百年不遇的大洪水,见过闯入家门的大毛子、蛮横无理的土匪胡子。母亲经历了抗日战争、解放战争……虽历经无数大大小小的灾难,母亲还是幸运的:在集市上没弄丢了自己,没被蛇咬到,没被水冲走,没挨过饿,没受过气……更幸运的是家人都爱她,嫁的丈夫疼惜她。可惜分田单干刚过上好日子,“父亲病故,母亲没了主心骨,领着我们磕磕绊绊强过。”独自把儿女抚养长大成人。《母亲的村庄》不是记述母亲的片段人生,而是母亲的一生一世;不是张弛有度的技法表演,而是母亲舒缓或热烈的生存状态展示。母亲的人生四个阶段,第一段是少女时代,生活在父母的关爱里;第二阶段是青年时期,夫妻互相体贴疼爱;第三阶段是父亲去世后独自艰辛撑家;第四阶段是儿女成家后的老年生活。母亲在她的人生舞台上,一幕又一幕地演绎着自己的角色:为人女、为人妻、为人母……

  九歌的散文情感表达从不恣肆飞扬,而是有一种平静的暗功:鲜有情溢之词,通常是文字拙朴,情绪并无大起大落。比较而言,驾象驭情的散文,少有局限,但据实立传的散文则束缚颇多。这束缚似乎正与九歌的艺术追求契合,因而他的作品充满了平静和自由的呈现,语句直接白描,筋力十足,拥有一种特殊的味道,这味道推动着叙事的节奏,不知不觉加强了语感的力度。对母亲4岁时一场走丢大戏的详说,母亲嗓子哭喊哑了发不出声音,姥爷焦急寻找中的大喊,邻人嘲笑他孩子在眼皮下杵着都看不见,姥爷一把抱起女儿往家走,姥姥的无声疼惜……是母亲既是苦难又是甜蜜的童年缩影。父亲去世,母亲在3个儿子上坟归来后,详细地问“咋样儿,土堆出窟窿没?”“唉,能人躺南山风流去喽”“他留这3块料,放一块堆儿,不如他一个犄角儿。”从中窥见母亲对父亲的思念与敬佩。这种风格在《谷子熟了》《嘎山五子》等作品里皆有所现。可以说,经过多年探索和努力,九歌已形成了自己的情感表现风格,即并无暗流或多线涌动的构建,只是在单线条的叙事中,完成了对生命的宏大思考:看似简洁却不简单,看似平淡却奇崛,暗功劲头十足。

  因为受立传纪实限制,九歌散文将情感“暗功”潜伏在客观疏离的叙述中,形成了情感蓄势效果,这种蓄势克制的情感较难把握,毕竟九歌散文关注的是家乡风物人情,真情自是难抑。但他不像散文家耿翔写《母亲本纪》、刘亮程写《先父》那么用滚烫的文字表达火热的情感,而是如同国画技法,一笔一笔,用语言本身的词句色彩熏染,渐次展开或沉重或欢喜的画面:《母亲的村庄》如同传记,从儿子的视角回看母亲的一生,没有溢美之词,没有一个抒情之句,只有因敬畏而生的小心翼翼书写,似乎怕惊扰了母亲。可以说,九歌用温暖平和的语调,轻轻地绘就了一幅关于母亲的精品画作,其中暗含深深的意韵更耐读更耐品。《嘎山五子》里写了家乡屯子里的5个人,其中有一专门打赌轧东的朱大肚子,他“个儿不高,腰粗肚圆,30多岁,光棍儿一条。也许是饿惯饿怕了,朱大肚子几乎是见人就吹,接语就杠,杠上就轧,轧了就赢。”他和姜大吵吵轧东,吃了秦老师家准备过年的一锅白面馒头,撑得扶墙走,赢了。卖冰棍与老韩头轧东,满有把握却输了。知道真相后又无法找上门去理论,更是哑巴吃黄连,有口难说。这样精准的叙述,将朱大肚子混沌的生存状态理出了亮光:尽管轧东成瘾是另类蹭饭,却知羞耻,有底线。比较而言,屯子里另一个“常年油渍麻花,冬天穿光板棉袄,腰里扎根绳儿,头发没有一天顺溜过,乱蓬蓬”以蹭饭为生的刘饭碗子恶劣的无底线:蹭饭蹭得理直气壮,谁家不让他蹭饭,就使坏坑人家,砸人家的酱缸。即便如此,九歌并不去刻意突出他的“恶”,只是心疼且遗憾酱缸被砸。这样的情感蓄势与表达的暗功形成完美的互称,进而强化了九歌独特的创作风格。

  另一方面,将真实提纯,恰是散文家最难以把握的度。“情者,文之经;辞者,理之纬;经正而后纬成,理定而后辞畅,此立文之本源也。”(刘勰《文心雕龙*情思》,散文大不过一个“情”字,过于用情,浓妆艳抹,有矫情之嫌;过于克制,麻木冷漠,有无情之失。寡情多情,怕皆非散文之情的正途。九歌近于苛刻的客观视角,冷静地对乡村的美与丑进行艺术写真,恰好把握住了真实的度。对于散文的真实,九歌也有自己的审美情感体现。张晶先生在《神思:艺术的精灵》中说:“所谓审美情感,是指艺术家通过作品的艺术形式所表现出的情感,它与人的自然情感联系很密切,但又不相等同。”九歌在散文中的情感表达,也不是自然流露,而是审美情感的流露。行文明显感受到的情感克制便是例证。其次是情感的隐蔽。他的散文直接面对生活,对每个个体命运都有具体的呈现,即使轻描淡写,也深藏着对乡人际遇的悲悯同情,只是被巧妙隐藏得不露声色。《嘎山五子》里的李小个子有一手好活计,割地“只瞅谷子动弹,不见人影,单根儿跑,手出绕儿,一个来回歇气儿。”“落在最后尾儿打狼的,被他甩下一根儿垅还带拐弯儿。”铲地“看不见哈腰,撇、拖、运,一路锄,一气呵成,雨天不用刮泥板,晴天铲过一趟烟,不伤苗不算,还不带打花哒锄的”。老生产队长看中他这手好活计,派他当了打头的。他干活实在,不会照顾他人,还扣耍奸磨蹭的工分,被别人嘻嘻哈哈中算计,累吐了血,从此伤力。作者并未鞭挞使坏的和围观的乡亲,冷酷的黑色幽默之下,丑陋的人性宛如浮出水面的妖灵,在做有形化表演,暗示着众人扭曲的共同心理:暗暗地期望李小个子这个美的形象毁灭,期待“出头的椽子”先烂掉。作者深隐的思考怕也是如此:李小个子干活快,但却不是个好领导,一根筷子出头,必然被折。还有50多岁的小鬼子王,出生离奇——母亲生他时假死被埋,有人赶牛路过坟地,听到婴儿哭声刨坟救出,母亲却已真死。他一辈子受生产队照顾,却一直贪小便宜,结果买檩木被人蒙骗了一辈子的积蓄,从此一蹶不振,成了真实版的小鬼儿。这当中有对人性自私贪欲的揭示,也暗含着对天道的深深敬畏。